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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首玉照”及其他

[2019-03-14 17:57:13] 来源: 编辑: 点击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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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印书而在里边放一张相片,我未尝不知道是不大上品,除非作者是托尔斯泰那样的藏着大自胡须。但是我的小说集里有相片,散文集里也仍是要有相片,理由是可想而知的。纸面上

  印书而在里边放一张相片,我未尝不知道是不大上品,除非作者是托尔斯泰那样的藏着大自胡须。但是我的小说集里有相片,散文集里也仍是要有相片,理由是可想而知的。纸面上和我很熟悉的一些读者大约甘愿看看我是什么姿态,即便单行本里的文章都在杂志里谈到了,或许仍是要买一本回去,那么我的书能够多销两本。我嫌一点钱,能够彻底地歇息几个月,写得少一点,好一点;这样留神我自己,我想是对的。

  但是我发现印相片并不那么简略。第一次打了姿态给我看,我很不简单遣词,想了好一会,才说:“朱先生,一般印相片,只要比原本的含糊,不会比原本的清楚,是不是?假如比原本的清楚,那一定是描过了。我关照过的,不要描,为什么要描呢?要描我为什么不要照相馆里描,却等工人来描?”朱先生说:“何时描过的?”我把相片和样张细心比给他看,所以他说:“描是总要描一点的——历来这样,否则几乎一塌含糊。”我说:“与其这样,我甘愿它含糊的。”他说:“那是他们误会了你的意思了,总以为你是要它清楚的。你喜爱含糊,那简单!”

  “还有,朱先生,”我赔笑,装出说笑话的口吻,“这脸上光塌塌地像橱窗里的木头人,影子我想总要一点的。脸要黑一点,眉毛眼睛要谈许多,你看我的眉毛很淡很谈,哪里有这样一清二楚?”他说:“不是的——布纹的相片顶厌烦,有的影子就印不出来。”

  第2次他送姿态来,(犭莫)黛恰巧也在,(她本姓莫,新改了这个“(犭莫)”字,“(犭莫)”是日本传说里的一种兽,吃梦为生的。)看了很绝望,说:“这样像个假人似的,给人十分恶劣的形象,仍是不要的好。”但是制版费是预先付的,我总想再试一次。我说:

  “比上趟好多了,一比就知道。好多了……不过就是两头脸深谈不均,还有,未先生,这边的下嘴唇不知为什么缺掉一块?”朱先生细看清样,用食指摩了一摩,道:“不是的——这儿溅了点迹子,他们拿白粉一擦,擦得没有了。”“那么,眉毛眼睛上也叫他们擦点白粉吧,能够含糊一点,由于……仍是太浓呀!”他笑了起来:“不可的,白粉是一吹就吹掉了的。”我说:“那么,就再印一次吧。未先生真对不起,大约你历来投遇见过像我这样疙瘩的顾主。上固有一次我的相片也印得很坏,这次原本想绝对不要了,由于传闻你们比他人特别地好呀——否则我也不印了!”朱先生攒眉道:“原本咱们是极顶真的,现在没有法子,各色资料都缺货,光靠人工是不可的。”我说:“我知道,我知道,但是我信任你们决不会印欠好的,只需朱先生多同他们嘀咕两句。”未先生踌躇道:“要是早年,多做两个模板是没有什么关系的,一两块钱的事,现在的丢失就大了,不过……咱们总要想法子使你满足。”我说:“真对不起。”只好拉个下趟的友谊吧,将来我或许还要印书呢。但是无论如何不印相片了。

  朱先生走了之后我遽然觉得有抱怨的需求,就想着要写这么一篇,但是今日我到印刷所去,看见散乱的蓝色相片一张张晾在木架上,尽管又有新的不对的当地,究竟好些了,多了点人气;再看一架架的机器上卷着的大幅的纸,印着我的文章,成块,忍不住觉得温暖亲一热,好像这儿能够住家似的,想起在香港之战里,没有被褥,晚上盖着报纸,垫着大本的画报的景象;但是美国的《日子》杂志,摸上去又冷又滑,总像是人家的书。

  今日在印刷所那灰色的大房间里,立在凸凹不平搭着小木桥的水泥地上,听见印刷工人说:“哪!都在印着你的书,替你赶着呢。”我笑起来了,说:“是的吗?真高兴!”俄然觉得他们都是自家人,我赁空给他们添出许多费事来,也是应当的事。电没有了,要用脚踏,一个职工说:“印这样一张图你知道要踏多少踏?”我说:“多少?”他说:“十二次。”其实就是几百次我也不以为奇,但仍是说:“真的?”叹院了一番。

  《流盲》里那张大一点的相片,是今年夏天拍的。(犭莫)黛在旁边导演,说:“现在要一张有维多利亚年代的空气的,头发傍边挑,蓬蓬地披下来,显露膀子,但仍是很保守的,不要笑,要笑笑在眼睛里。”她又同摄影师商酌:“太多的骨头?”我说:“没关系,至少是我的。”拍出来,与她所方案的很不同,由于不会做媚眼,眼睛里倒有点自傲,斗气的姿态。(犭莫)黛在极热的一个下午骑脚踏车到很远的照相馆里拿了扩大的相片送到我家来,说:“吻我,快!还不谢谢我!

  ……哪,现在你能够整天整夜吻着你自己了。——没看见过一爱一玲这样自私的人!”

  那天晚上防空,我站在一阳一台上,听见呛呛呛打锣,远远的一路敲过来,又敲到远处去了。房顶的露台上,防空人员向七屋楼下街上的搭档大声叫喊,底下也往下传话,我认得那是邻近一家小型百货公司的学徒的嗓子,都是半大的孩子,碰到这种时分总是十分高兴,有时机指挥若定,公事公办。脸上有一种惨白动听的恳挚,很像官——现代的官。防空在这一点上无论如何是可一爱一的,给了学徒他们理直气壮的课外活动。我想到中古年代的欧洲人,常常一窝蜂捕捉女巫,把形迹可疑的老妇人抓到了,在她骑扫帚上天之前把她架起来火烧死。后来不大信任这些事了,也还喜爱捉,由于这是民间仅有的冬季运动,一村庄的人举着火把,雪地里,闹闹嚷嚷,十分快活。……楼顶上年青的防空员长呼传话之后,又听见他们吐痰说笑,登高纳凉,逐渐没有声音,想必是走了。四下里低低的大城市黑沉沉地像古战场的匿伏。我立在一阳一台上,在黯蓝的月光里看那张相片,相片里的笑,好像有轻视的意昧——由于太感到爱好的原因,好像只要爱好没有爱情了,然而那凝视里仍是有对这国际的难言的爱慕。

  有个摄影家给我拍了好几张照,内里有一张他最满足,由于光线柔软,模糊的面貌,沉重的丝绒衣褶,有古典画像的感觉。我自己却是更为喜爱其他的几张。(犭莫)黛也说这一张像个修道院的女孩子,温驯但是汲脑子,并且才十二岁。扩大了愈加觉得,那谦善是空无,看久了使人费劲。(犭莫)黛说:“让我在上面涂点色彩吧,尽管那摄影家知道了要气愤,也顾不得这些了。”她用大笔浓浓蘸了正黄色画布景,由于相片不吸墨,成果像一重重的金抄报下来。头发与衣服都用暗青来涂没了,单剩余一张脸,仍是相片的实质,斜里望曩昔,脸是发光的,浮在纸面上。十九世纪有一种Pre—Raphaelite画派,追溯到拉裴尔之前的宗教画,风格写实,但是画中人尽管长裙贴地,总有一种奇特的往上浮的感觉。这幻觉是怎样形成的,是他们独得之秘。这一流的画尽管点评不高,仍是有它狭隘的兴趣的。(犭莫)黛把那张相片嵌在墙上凹进去的一个壁龛里,下角兜了一幅黄绸子,黄里泛竹青。两头两盏壁灯,由于防空的原因,在蕊形的玻璃罩上抹了密密的黑黑便条;一开灯,就像办凶事,傍边是遗像,使我马上想爬下磕头。(犭莫)黛也以为不可,撤去黄绸子,别的找出我那把一煽就掉毛的象牙骨折扇,湖色的羽毛上现出两小鼓粉一红的花,不多的几片绿叶。古代的早晨我觉得就是这样的,红杏枝头笼晓月,湖绿的天,淡白的大半个月亮,姚红的花,小圆瓣个个清楚。把扇子倒挂在相片上端,温顺的湖色翅膀,古东方的早晨的荫翼。现在是很安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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